痕迹

 飞往费城的飞机上,百无聊赖,开始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那张有毁容之嫌的脸.虽说没被晒出两团高原红,但也是颇黑,且长了一排痘痘,嘴上两个大火泡,脖子被冲锋衣拉链夹伤留下两个疤,左腿五个跳蚤咬的红斑,右腿则是在宗山堡山坡上蹭出来的划痕…

我不是”色驴”,本次行程留下的照片质量实在不高;我收集了所有门票,地图,明信片,甚至大昭寺门口的哈达…但都被留在了上海.于是,我决定,在身上这些痕迹消退之前,用另一种方式加以延续,让记忆的痕迹从浮于体肤转而镌刻心中…

 隔世

 成都双流机场,我坐在那里等飞机,随手翻看着藏地牛皮书和相机里的照片,明显感觉胸闷,气短…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”低原反应”?

这是我第四次进入藏区,估计也是最后一次.雪山,草原,白塔,经幡,五色风马,对我而言并不新鲜,十几天看下来甚至有些麻木.然而,此时此刻,在刚刚离开那片土地的此时此刻,这一切的一切却又兀现出来,一阵恍若隔世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.

 漫记

 形象与抽象…形象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物质,刺激着视觉,听觉,嗅觉,味觉,触觉;而抽象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,即使剥离了表象,仍然能刺激心灵.

对西藏之行的记忆,绝不是一幕幕美景的具体形象,留在我心中最深刻的,反是一些琐碎的小事,零零星星的,人们的脸,来自四方的缥缈的声音,模糊的颜色,似有若无的味道…当无数的纷乱的点抽象再抽象,便有了这篇<西行漫记>.

所谓”漫记”者,漫无目的的乱记也,无组织,无结构,信手拈来,天马行空,乱七八糟…

王竞

王竞,我的同伴,学美术的,自由职业者.像我这种半个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总被王竞埋怨摄影技术太差,照片照得惨不忍睹.

在西藏的最后一天晚上,在饿了若干天以后.王竞说,咱吃顿奢的,我请你,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.

昨天大早被她的短消息吵醒,她说,刚从尼泊尔回来,现在正在川藏线上.

西达

西达,真实姓名不祥,王竞的朋友,生活在拉萨的北京人.初见西达,头发脏兮兮的扎个小辫,带顶脏兮兮的帽子,脸也脏兮兮的.据说,他和王竞在吴哥认识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,夕阳中的巴肯山上颇为浪漫.王竞给我看他当年的照片,很精神的一个男孩,末了,王竞说了句,西藏还真是毁人.

作为标准北京人,西达开口闭口的哥们儿,并作很多承诺,有些完成圆满得让你感激不尽,有些却让人觉得只能用”不靠谱”来形容.

达珍

达珍,平措康桑的服务员,26岁,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.达珍的丈夫是布达拉宫的工作人员,于是她带着我们颇有些惊险的补到了很难买的布达拉门票.为了表示感谢,我和王竞请她吃饭,却被达珍带到了一家很便宜的沙锅米线店.一边吃饭一边帮我们倒水,仿佛忘记了她才是应该让我们盛情款待的那一个.

达珍的老家在日喀则,家里九个孩子,五女四男,四个儿子都念了书,五个女儿包括她自己都没念书.达珍很以在北京读大学的弟弟为傲,似乎认为重男轻女本就是正常的.

拉巴

拉巴,41岁,哲蚌寺喇嘛.20岁前是拉萨郊区的农民,21岁开始在哲蚌寺出家,工作是会计,负责清点寺内无数善款. 拉巴带着我们在哲蚌寺无数的大殿中穿梭,操着很不流利的汉语给我们解说,用强巴佛身旁的哈达为我们灌顶祁福.离开中国那天的上午,我寄出了和拉巴的合影,地址是他给我的,拉萨市哲蚌寺会计拉巴收,希望这张照片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中.

强巴

强巴,我们的司机,因与代表未来的强巴佛同名,而被我牢牢记住.大概是因为汉语不好,强巴很少说话.日喀则的晚上,他只是说要出去逛逛,实则却是陪着我们一路找到网吧;珠峰大本营,他不说话,却会走过来把我们掉在床下的被子捡起来掖好;最后一天,走很远的路,油烧完了,钱也花光了,强巴无奈的说,我也高原反应了.

真言

唵…嘛呢…叭咪…吽…

唵,佛部心…嘛呢,宝部心…叭咪,莲花部心…吽,金刚部心…

扎什伦布的转经道上,我喘着气,步履蹒跚,手中转动着一个个经筒,口中默念六字真言;纳木错的山坡上,错落的排列着六块玛尼石,我喃喃的念着,唵嘛呢叭咪吽…

 高反

王竞说,高反,就是满脑子小锤儿敲,小线儿蹬.高反之于我,是青藏公路上的一言不发,是主动买的第一盒红景天,是皱着眉头硬喝下去的红牛,是车里备而不用的三瓶氧气,是在珠峰就算脏死也绝不洗澡的气概.

第四次上高原,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高原反应,虽然它只是昙花一现于青藏公路的第一天.隐约觉得,只有通过高反的形式,用身体的痛楚去真切体会进藏朝圣的艰辛,才能昭显出虔诚之心的弥足珍贵.

 颜色

蓝,西藏的天蓝到发紫;白,丝丝的白云缠绕珠峰;绿,雅鲁藏布的水如翠绿的宝石;黄,黄色的大地孕育出藏族人民;红,艳红的火焰跳跃,温暖着行者的心.

蓝...白…绿…黄…红…那便是五色风马.

 味道

西藏,是哲蚌寺浓郁到我无法习惯的酥油味,是绒布寺神秘的藏香,是大昭寺前焚烧的松枝和青稞.

回到上海,打开行囊,一股属于西藏的味道扑鼻而来.

 等待

珠峰,坐在山坡上”等峰待云”,一等便是一个多小时,看着珠峰从月光下的莹白变成晨光中的瑰红;拉萨,坐在广场的地上等待,一等便是三个小时,看着布达拉从烈日当空到华灯初上;被困拉孜至日喀则段公路,一等便是两个多小时,夜幕降临,凉风习习,突然想,就这样在高原的路上多停留片刻吧.

有时候,等待,也是一种美丽.